《九民會議紀要》對責任保險中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的相關規定及問題

作者:趙舒杰 張天一

觀點

《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四款規定,責任保險是指以被保險人對第三者依法應負的賠償責任為保險標的的保險。因此責任保險涉及三方,被保險人依法應當進行賠償的受害人相對于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保險合同關系是第三者,但卻是責任保險中最終取得賠償并實際上應當得到充分保護的一方。關于第三者獲得賠償的權利,第三者有權直接向被保險人要求賠償、被保險人對第三者進行賠償是確定無疑的。同時《保險法》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了第三者有權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對于第三者直接請求賠償的權利的行使問題,《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九民會議紀要”)中也談及相關問題。本文從《九民會議紀要》對第三者直接索賠的規定及此前法律規定出發,淺談第三者行使這一權利可能面臨的幾個問題。

一、《九民會議紀要》之前第三者直接請求賠償的相關法律規定

在具體論及《九民會議紀要》的新規定之前,首先對第三者直接要求保險人賠償的法律依據做簡要梳理。

第三者要求被保險人進行賠償系基于雙方之間的侵權法律關系。被保險人要求保險人支付保險金系基于雙方簽訂的保險合同。但第三者與保險人在此保險事故發生之前并無任何法律上的關聯——雙方之間既無合同關系,也無侵權關系。因此在涉及到責任保險的一起事故發生后,正常的順序為,第三者向被保險人請求賠償,被保險人向第三者進行賠償,被保險人向保險人要求支付保險金。保險人對第三者實際上并不負有義務。《保險法》對于責任保險的規定實際上也體現了前述法律關系。

《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規定,“責任保險的被保險人給第三者造成損害,被保險人對第三者應負的賠償責任確定的,根據被保險人的請求,保險人應當直接向該第三者賠償保險金。被保險人怠于請求的,第三者有權就其應獲賠償部分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 ”

因此,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的法律依據是《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是基于法律規定而獲得的請求權。此種請求權并無約定或侵權法上的依據,第三者行使該等請求權需符合《保險法》中規定的條件。

根據《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的前提條件分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是被保險人給第三者造成損害的賠償責任確定;二是被保險人應當請求保險人直接向第三者賠償但被保險人怠于請求。

二、《九民會議紀要》之前相關立法問題

(一) 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主張賠償的前提條件

《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中規定的第二項條件較為模糊,并未給出如何認定怠于請求的標準。實踐中關于如何認定被保險人怠于請求曾存在爭議,法院在判決中亦多有不同的觀點。

如2017年11月20日上海海事法院作出的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航運保險事業營運中心與被告天安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航運保險中心海上保險合同糾紛一審民事判決書((2017)滬72民初2556號)[1]中,關于“怠于請求”的認定,上海海事法院認為,“是指在被保險人對第三者應負的賠償責任確定后,被保險人不履行賠償責任,且第三者以保險人為被告提起訴訟時,被保險人尚未向保險人提出直接向第三者支付保險金請求的情形。該請求不僅是被保險人理賠意愿的表達,更重要的是被保險人要求保險人賠付的主體明確為第三者而非被保險人自身。”上海海事法院的觀點具有借鑒意義,并與后來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四)》(以下簡稱“保險法司法解釋四”)中第十五條規定基本一致。

由于《保險法》中表述較模糊,針對怠于請求的認定,《保險法司法解釋四》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解釋。《保險法司法解釋四》第十五條規定,“被保險人對第三者應負的賠償責任確定后,被保險人不履行賠償責任,且第三者以保險人為被告或者以保險人與被保險人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時,被保險人尚未向保險人提出直接向第三者賠償保險金的請求的,可以認定為屬于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規定的‘被保險人怠于請求’的情形。”從《保險法司法解釋四》來看,關于第三者行使直接索賠權利的條件已經有了較為清晰的規定。但是,將相關規定與《保險法》其他規定,以及此次的《九民會議紀要》相關規定聯系起來,反而出現了立法銜接上的矛盾。而在介紹這一問題之前,為對該問題進行較好的說明,首先簡要介紹《保險法》中對第三者直接請求保險人賠償的訴訟時效規定。

(二) 第三者直接請求保險人賠償保險金的訴訟時效問題

《保險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規定,“ 人壽保險以外的其他保險的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險人請求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年,自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保險事故發生之日起計算。”該等訴訟時效規定的是被保險人或受益人向保險人請求賠償或給付保險金的訴訟時效,而并沒有規定第三者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是否適用二年的規定。

實踐中亦不乏涉及第三者該等請求權訴訟時效的案例,如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六安中心支公司與青華平、中國電信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嘉陵區分公司、江九合、六安市天安達汽車運輸服務有限公司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案[2]、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貴陽中心支公司、王玉英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案[3]等當事人均曾提出適用《民法總則》規定的三年時效的意見。

筆者認為從字面上看,《保險法》第二十六條規定并不當然適用于第三者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因此《保險法》中并無對第三者請求賠償訴訟時效的特別規定。在責任保險中,第三者實際受到損害,應當獲得賠償,出于對受害者權益的充分保護,應當認為第三者請求賠償屬于《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八條規定的“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而《保險法》第二十六條不屬于對第三者請求賠償訴訟時效的“另有規定”,因此第三者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應當為三年。

此外關于《保險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筆者認為還有一個問題在于《民法總則》將一般民事訴訟時效改為三年之后,《保險法》中被保險人或受益人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并沒有相應調整,因此形成了被保險人或受益人的權利行使比普通民事權利更為嚴格的狀況,而商事責任保險合同多是格式條款,保險公司處于相對優勢地位,被保險人或受益人本應得到更充分的保護。而現在的《保險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對非人壽保險中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保護顯然是不充分的。

由此可見,關于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主張賠償的訴訟時效在此前立法中也并不明確。《九民會議紀要》涉及到第三者直接向保險人主張賠償的內容就是將關注點放在了訴訟時效上。

三、《九民會議紀要》與《保險法司法解釋四》相關規定的銜接問題

《九民會議紀要》對第三者直接請求保險人進行賠償的訴訟時效起算點進行了明確。《九民會議紀要》第九十八條規定,“商業責任保險的被保險人給第三者造成損害,被保險人對第三者應負的賠償責任確定后,保險人應當根據被保險人的請求,直接向第三者賠償保險金。被保險人怠于提出請求的,第三者有權依據《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之規定,就其應獲賠償部分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保險人拒絕賠償的,第三者請求保險人直接賠償保險金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時間如何認定,實務中存在爭議。根據訴訟時效制度的基本原理,第三者請求保險人直接賠償保險金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向保險人的保險金賠償請求權行使條件成就之日起計算。”

因此,訴訟時效起算點被界定為第三者自知道或應當知道向保險人的保險金賠償請求權行使條件成就之日。接下來的問題是進一步明確“保險金賠償請求權行使條件成就”的含義。而從這一點開始又要回到上文介紹過的《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二款規定,及《保險法司法解釋四》第十五條的規定中去。按照這一邏輯順序,《九民會議紀要》和現有法律規定之間的銜接問題便浮現出來。

要確定第三者直接索賠訴訟時效的起算點,首先應當明確第三者請求權行使條件的成就,即確定滿足了被保險人賠償責任確定、而被保險人怠于向保險人請求直接賠償給第三者,再次回到對于“怠于請求”的認定上,這一系列的法律適用到達的終點是《保險法司法解釋四》第十五條“被保險人不履行賠償責任,且第三者以保險人為被告或者以保險人與被保險人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時,被保險人尚未向保險人提出直接向第三者賠償保險金的請求”。也就是說,第三者直接索賠的訴訟時效,最終從第三者向保險人提起訴訟開始起算。如果第三者不向保險人提起訴訟,第三者的該等權利是否永久延續呢?如果這個答案是肯定的,誠然對第三者給予了充分的保護,但另一方面該等訴訟時效亦實際上并不存在。立法目的當然并非給予第三者永續的權利,但筆者認為,上述一系列法律適用的結果是,實際上并沒有對第三者直接索賠訴訟時效的起算點作出明確的規定。

《九民會議紀要》在第九十八條中提到“根據訴訟時效制度的基本原理”,而訴訟時效的制度意義在于督促權利人行使權利,而該等權利是具有救濟性質的,《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八條第二款中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九民會議紀要》第九十八條關于“自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向保險人的保險金賠償請求權行使條件成就”該等表述本身便與《民法總則》對于訴訟時效起算點的規定不完全相符。按照《民法總則》的表述,適用到第三者直接索賠的情形下,第三者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或知道義務人,那么第三者在被保險人的賠償責任確定且第三者知道保險人的存在后即應該起算直接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

基于上述討論的問題,筆者認為第三者直接請求保險公司賠償這一制度中無法繞開的一個問題是,“被保險人的請求”是否必要。責任保險首先要保障的應當是受害者的權益,而分散被保險人的風險應當是責任保險中處于次要地位的目的。因此,在判決確定被保險人對第三者的賠償責任之后,第三者便應當有權利要求保險人直接向其作出賠償。這體現了對受害者權益的及時救濟和保護。且必須首先經過被保險人向保險人請求這一步驟的規定,導致了一系列后續的立法。如《保險法司法解釋四》及《九民會議紀要》,從單一條文本身來看,針對其要解決的問題,可以說已經是比較清晰的立法,但如果在實踐中針對個案進行法律適用時,可能會面臨著法律適用反而導向在第三者直接請求保險人賠償這一情況下無法確定訴訟時效的結果。

綜上,筆者認為現行保險法相關法律法規對于責任保險中第三者直接向保險公司請求賠償的規定仍不夠明確,包括請求權行使的條件如何認定、訴訟時效應起算點的確定等仍有待解釋。由于《九民會議紀要》仍處于征求意見階段,我們期待實踐中有更多案例,使得相關法律問題在實踐中得到進一步的明確。


注釋

[1] 詳見https://alphalawyer.cn/#/app/tool/result/%7B%5B%5D,%7D/detail/a9ff0b8392fb56bfbecbebdf112581?queryId=eb3b6a79ee1b11e998167cd30ae43510。

[2] 二審案號(2017)川13民終3186號,判決書詳見https://alphalawyer.cn/#/app/tool/result/%7B%5B%5D,%7D/detail/c94e414bf70a47b5a6e4019e7b5e61d8?queryId=7d6e5a20ee1811e9b3c77cd30ad3ab06。

[3] 二審案號(2018)黔01民終2356號,判決書詳見https://alphalawyer.cn/#/app/tool/result/%7B%5B%5D,%7D/detail/d841154c5601657ac9456f76c8655fc?queryId=7d6e5a20ee1811e9b3c77cd30ad3ab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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